今天來看兒童精神科的是一個八歲的小女孩。牽著媽媽的手步入房間時，她顯得有點害羞。我馬上留意到她那頂大帽子。不用說，女孩是一位兒童癌症病人。

看看記錄。她不幸患上胚胎细胞瘤 (Germinoma，腦癌的一種)，剛接受了化療和放射治療。癌細胞是否已完全消滅還言之尚早，但治療的副作用已完全顯露出來。除了除髮外，輻射傷害了她的腦下垂體，令她甲狀腺素不足，需要服用補充劑﹐。抗利尿激素不足導致尿崩症 (Diabetes Insipidus)，時常要去廁所，晚上又會尿床。種種的內分泌問題，令她個子十分矮小，試過有人誤以為她只有五歲。

她看起倒沒有什麼大礙，精神不錯，微笑時兩頰滿滿，而且有兩個小酒渦呢。

醫生問︰還好嗎? 有沒有什麼想跟醫生姐姐說?

女孩想了一想，搖搖頭，笑了笑。

媽媽替她開腔︰她很害怕別人問起有關她生病的事。相熟的人還好，遇上初相識的朋友，不知就裡總是會問 "為什麼你這麼 "細粒"? 是不是不愛吃東西?" 之類的話。農曆新年快到了，拜年時肯定有會有人問這問那。媽媽固然可以幫她招架，但應該怎樣教小女孩應付?

這個問題十分難答。這關乎女孩怎樣看待自己的病，也關乎她日後的心理健康。她只有八歲，現在很難讓她明白發生在她身上的是什麼一回事；就算是成年人都未必能理解呀！理解只是第一步，到女孩大約十來歲時，自然的心理發展會令小朋友時常和其他人比較。她們會渴望融入同齡的圈子中，會很擔心自己是異類，踏入所謂 "Am I Normal?" 的階段。在這個基礎上，她會發展到自我身份的肯定 ("Who am I?")，接著建立價值觀和目標 ("Where am I going"? )，而最後成為一個心理健全的成人。

女孩將要背負著這個病進入 "Am I Normal?" 階段。她很快就會發現自己在體格上，個子上都和其他小朋友很不同。關鍵是她怎麼看待這些不同。她會接受嗎? 還是被病魔拖垮而排斥自己?

心中黙黙地替小女孩加油。

做錯了事道歉，沒有錯。但現在流行一個慣例，就是如果你是名人的話，那怕是和公眾完全無關的事，都要公開道歉。

活士為自己的婚外情公開道歉，而且因此退出球壇。我十分奇怪，他有婚外情。關公眾什麼事? 為什麼要向公眾道歉? 為什麼要退出球壇?

常見的解釋是因為他有負球迷對他的期望，所以要引咎離開。但球迷對他的期望，不就是要他好好精研球技，打出令他們讚嘆的一桿嗎? 不是要他努力推廣高爾夫球，培育更多高爾夫球新晉? 他就此放棄自己辛苦經營的事業，令球壇失去一顆燦爛的明星，失去一位名師，難道不也是有負球迷對他的期望嗎?

而且，什麼時候開始，球迷對活士的私生活也有了 '期望' 起來? 他有公開答應球迷不會外出搞三搞四嗎? 沒有。這就不是欺騙公眾了。因為這事件而感到受欺騙的球迷，是自己在欺騙自己。敬仰活士，就將自己夢幻中的好男人形象投射到他身上。期望他熱心助人，樂善好施，疼愛妻兒。一日夢想幻滅，就指責他欺騙自己，只是天真。

反觀，我們香港的劉華捉摸到歌迷的期望，很體貼地對自己的家庭避而不談，又要被人罵跟歌迷一般見識。唉，真是左右做人難。

另一個解釋是因為名人要為社會樹立模範。名人不檢，會令小孩子學壞。但我又想，教小孩子什麼要學，什麼不要。不是家長老師的責任嗎? 怎麼忽然之間名人有責任幫你教仔? 小孩子就算真的被名人教壞，最大的錯肯定出在家長老師上。反而應該是他們出來向公眾道歉，說自己未能為社會增添有貢獻的一員，如果小孩長大後作奸犯科包二奶，他們難辭其咎，並願負上一切責任。

我覺得最有趣的，莫過於靚模藏毒被抓，也要公開道歉一番。難道會有人要求靚模為社會樹立模範? 難道靚模藏毒 "有負一眾電車男對她的期望"? 那麼，她公開道歉，所謂何事?

有陰謀論說︰她道歉不是因為有悔意，純粹為了爭取出鏡。她本來只是云云靚模中的一員，但這次之後她就 stand out 了。她可以繼續做靚模，也可以乘勢轉形做禁毒先鋒，未來又可以用這段 "棄暗投明" 的經驗寫書大賣。發展機會無限！

真的是這樣嗎? 不知道。

Rotation 來到社區及家庭醫學系。我們被分派到全港不同地區的普通科門診進行實習，好好感受一下在前線醫生在社區工作的情況。

本來醫學院說好會根據學生的住址盡量編排相近的門診實習。我由小學開始已經住在南區，從來沒有離開過，是地地度度的港島南區人。但不知何故被安排去柴灣和秀茂坪。好一些住新界的同學，卻要去中環和灣仔。好吧... 當我倒楣算了。

今天去實習的診所位於某個偏僻的商場。來到門前，只見醫生名字下面只有一行簡單的 M.B.B.S (香港大學內外全科醫學士)。之後什麼都沒有。是的，我認！我有偏見，有一大堆頭銜的醫生感覺起來比只有一行人有我有的 MBBS 或 MB. ChB (香港中文大學內外全科醫學士) 厲害。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吧。商業社會的金科玉律是 No Money No Talk，醫學界則是 No 沙紙 No Talk。沒有頭銜的醫生未必不濟，但頭銜等身卻代表他深明遊戲規則，而且有能力在這個遊戲中勝出，實力總不應該太差。

診所裝修是典型的透明落地玻璃門，白色牆，牆角有電視，旁邊有一排硬座。我時常都疑問為什麼天下間的診所都是這麼千篇一律。白色的格調令人覺得很冰冷。加上在冬天時我要坐在又冷又硬的椅子上，看著無無謂謂的都巿閒情。整件事真的很 miserable!

我不禁回想我 med 3 骨科見過的一個門診，暖色系的外牆，利用反射燈光製造柔和的光線，診所設有咖啡機，旁邊放了幾本興趣雜誌。診症室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中環全景，牆上還掛了醫生一家人的沙龍。我未見醫生，已經能感受到他的風格，他的品味，也看出他是一個有要求，有美感，對細節一絲不拘的人。這樣我當然很放心將自己的身體和性命交給他。

我明白醫生要迎合當地居民的口味，不能將中環的一套照版煮碗搬到街坊商場。但是，診所的裝修是醫生給病人的第一個印象，注重一點，多放一點心思，也不是太過份的要求吧?

見到醫生，一個典型的醫生相。地中海，白髮斑斑。他十分平易近人，流露出一副慈祥老人的感覺。自我介紹後，他便叫我在診症室的一角坐下，和他一起看症。

這幾天天氣轉冷，來的大都是傷風感冒之類。面對這些症我其實十分矛盾，在我立場看，傷風感冒根本不用看醫生，一來就算什麼都不做，它過幾天還是會自然痊癒。醫生開的藥，開來開去都是那幾款，而且全部都可以在藥房買到。只要醫生教他們如何處理，遇到什麼不尋常的病徵時要找醫生，就可以省卻很多麻煩。但這樣做的話，醫生又那來錢去交租交水電煤和餵飽家中的化骨龍呢...

當然當然，很多人來看醫生的目的只有一個，就是病假紙。

來了一個婆婆，她照顧有腸胃炎的孫子，怎料連自己都染上了腸胃炎。正確的腸胃炎處理是補充水份，讓她將病毒排盡就是了。藥物的幫助非常有限，甚至有研究說止瀉藥會減慢排毒，反而阻礙痊癒。

醫生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，打針吧！婆婆已乖乖地拉下褲。說時遲那時快，一支針已經插進屁股。醫生叮囑婆婆多飲水，便打發她走了。

我問: 婆婆患的不是腸胃炎嗎? 那支針是什麼?

醫生: 只是些減慢腸動的藥 ( Anti - Spasmodic )。讓她不會肚痛。

我: 但婆婆沒有肚痛呀。不是說腸胃炎不應該給藥嗎?

醫生: 你說得很對，但對很多老人家來說，你只是叫她多喝水的話她會懷疑你。你總要開些藥，特別是打針，他們才覺得自己看過醫生。我以前在婦產科工作了幾十年，打的針都沒有我半退休後做普通科打的多！

(普通科門診 二之一)

我有一個親戚，她每個月都會將儲蓄放在銀行做 Annuity，收取大約 4 厘的利息。無數人曾勸告她用這些錢買滙豐，單收息已經有 6 厘回報，而且股票會升值。她只簡單回一句︰"股票這東西我不懂" 。2007 年恆指衝上三萬點，不少朋友著雪花花的銀紙，興高采烈地要教 "不詣理財" 的她一招半式，她還是不為所動。由此至終她都沒有沾手那些五花八門的投資工具，因而避過了雷曼事件和全球大熊巿。

她在一間小型會計師行工作，之前遇到過不少跳槽的好機會，但她都只簡單說一句︰"工作轉來轉去不好"。這間會計師行開業三十年，她就做了二十八年。終於，會計師行光榮結業，她得到一份相當不錯的補償金。老闆感激她一直以來對公司不離不棄，還私下送了她一筆 "人情錢"。這些那些加起來，已足夠她退休了。

她們一家，樓供完了，車供完了。她丈夫是公務員，等著退休吃長糧。她們打算趁現在機票便宜去日本 shopping，遲些還會去台灣大吃大喝。

原來到最後，簡單的道理，是最有效和最可靠的。

近來 Med 3 最熱門的話題莫過於是︰"Elective 想去邊度 ?" (中大醫學院規定每一個學生在 Med 4 的暑假必須在一間醫院實習一個月，全世界任何一間都可以，行程和活動完全由自己安排，所以我們普遍視之為一個去旅行的好機會。)

我個人選定了南非。其實我小時候已經對這個地方產生興趣。記得我中二地理科由肥林任教。有一天他在介紹非洲，我很奇怪為什麼全非洲住的都是黑人，唯獨是南非由白人佔據。他簡單地解釋了一句︰"因為白人把黑人們趕走了。" 當然那時我不知道， "趕走" 是婉轉的說法，準確而言是侵佔，殺戮，迫害和奴隸化。

南非在地理和資源上都得天獨厚。諷刺的是這些優勢沒有為南非人民帶來絲毫好處，反而成為強權入侵的利誘。

在蘇伊士運河未開通之前，歐亞海路航線都必須繞過非洲南端，路程非常遙遠。南非正好位於大西洋往印度洋的瓶頸，是歷來兵家必爭之地。十七世紀中，荷蘭人看準了先機，將南非從葡萄牙手中奪取過來，在好望角建立補給站。從此，荷蘭東印度公司籍著控制南非，控制了歐亞海路貿易，壟斷了肥美的香料，茶葉，陶瓷生意。在最高峰的時候，荷蘭東印度公司擁有近 10,000 艘商船，貿易額是當時全世界貿易總和的一半。可惜，南非人民完全沒有受惠，只有被人抓去當奴隸旳份兒。

荷蘭東印度公司破產。南非由英國接管不久，就發現南非蘊藏豐富的鑽石和黃金。大批大批的珠寶流失到英國，除了對南非人民不公平外，有能力和權力開採資源的都是白人，因而令南非的貧富懸殊急速惡化。2007 年南非 GDP (PPP) 全世界排名 25，但 Gini Coefficient 卻排尾三。當中白人人均收入是黑人的三倍。

南非有不少社會問題，最可怕的是 AIDS。現今估計南非成年人有 20% 是 HIV positive。 孕婦患有愛滋的有 31%。 這很大部份和當地失控的性服務有關。

打算去南非的女孩子們尤其要小心。聯合國 2000 年的報告指出，南非的強姦案人均比率是六十個發展中國家之中之冠，凶殺案也排名第二。Med 3 的同學們如要組隊去南非，記得要找男仔 "磅住"。